动漫花园

  中国戏曲的现代转化，既不是另辟蹊径从零开始，也不是移花接木改头换面，而是要让传统精髓在现代语境中生发出新的活力。京剧，如同戏曲生态园林中的一棵参天古树，历经数百年依旧生机盎然，盖因其不仅根植于民族审美的深层土壤，更是不断汲取传统精髓，滋养出新生的枝芽。从这个角度来看，《封神·双生劫》无论在艺术理念、创作方式还是舞台呈现上，都极具代表性，也带来颇多启示。

  2024年，沈阳京剧院建院65周年之际，曾复排尘封66年的京剧唐派骨子老戏《十二真人斗太子》。该剧原文本近二十场，完整呈现需6小时，经整理演出仍近3小时。尤其作为连台本戏，其文本结构松散，虽故事繁复曲折，起承转合却并不清晰。作为“非遗”，该剧深具传承价值；但作为作品，该剧更需新生与成长。正是在这一背景下，新编历史传奇京（昆）剧《封神・双生劫》应运而生。该剧源于京剧唐派珍稀典藏，但却并未止步于整理与复刻，而是在根植传统的基础上，对封神题材进行了再度深掘，致力于以当代视角传承传统精髓的再创造。

  商周之交，纣王无道；狐妖得宠，礼乐崩塌；烽烟四起，生灵涂炭。北海沙场的腥风血雨，朝歌城埠的歌舞升平，天宫神域的移山倒海，呈现出纵横于天地之间的奇幻景观。正是在这样一个礼制更迭、两国相争、众神显灵的恢弘背景下，创作者精准捕捉到了两个互为镜像的身影，并通过他们心系天下安定祥和的共同愿景，形成了一神一帝殊途同归的完整闭环，彰显出江山社稷以民为本的宏大主题。由《十二真人斗太子》的复刻，再到《封神·双生劫》的复活，必然是人的复活，是人性的复活，也是由神位到人间的复活。殷商太子殷郊与西岐质子死士姬发，正是这样一对充满哲学意味的双子星。他们同时降生，情同手足，却又各有其主；他们朝夕相处，惺惺相惜，却因命运成为决斗场上的死敌。家国大义，生死抉择，顺应历史的潮流，呼应黎民的渴望，是他们共同的夙愿，也有无法摆脱的宿命。

  《封神·双生劫》定位为京昆剧，是京剧昆曲“两下锅”。京剧的产生就是兼容并蓄和呼应大众审美的成果，在这个过程中也曾大量借鉴昆曲的身段、程式、武戏、剧目。京昆两个剧种的交融虽然有着百年的历史，但却是不同的韵味，也有着殊异的节奏。但《封神·双生劫》却融“花雅之争”为“京昆共建”，以跨剧种的同频共振，演绎了恢弘凝重的历史篇章。这集中呈现于音乐与唱腔，皮黄板式与昆曲曲牌的相互糅合，使京剧之刚劲与昆曲之柔雅刚柔相济。如果对商周文化的探寻，赋予了该剧甲骨文的平直与青铜器的刚硬；那么，对昆曲的融合与借鉴，则在舞台上为该剧增添了些许典雅与温婉。《封神·双生劫》演出阵容以梅花奖得主常东领衔，汇聚了沈阳京剧院一众青年才俊，同时又有北方昆曲剧院诸多实力悍将加盟。和着京剧激越的锣鼓点，妲己的【懒画眉】阴柔幽魅，闻仲的【小桃红】苍凉悠远，昆曲的曲牌赋予了《封神・双生劫》别样的抒情与写意。舞台上，仙宫朝堂，盛冠华服，兵刃甲胄，闪耀疆场。尤其百余人的演出阵容，有种罕见的华丽与厚重，仿佛要溢出舞台。主题，聚焦中华文脉的源头；唱腔，糅入百戏之祖的柔美，《封神·双生劫》以深厚的历史积淀和文脉传承为根基，开启了一次跨越三千多年的寻根之旅。

  戏曲的各剧种及院团，都有着自身的发展源流。梳理沈阳京剧院的代表性剧目不难发现，从《雁荡山》到《海瑞背纤》再到《康熙大帝》，很多代表剧目都是院团自主创作完成的；编、导、演创作群体的凝聚力与协作性，也为剧目创作的整体性提供了有效保障。尤其在《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（2026-2028年）》明确鼓励院团培养自主创作力量的背景下，沈阳京剧院与北方昆曲剧院携手共创，《封神·双生劫》的创排可谓恰逢其时。正如该剧编剧王志鹏院长所言：“该剧的创排是文脉的溯源，是本体的溯源，是流派的溯源。”

  由复刻到复活，意味的是一次新的开始，因而《封神·双生劫》的成长性远较完美度令人关注。在不断完善的过程中，典型人物会不断深入愈发立体，他们的命运主线也会进一步梳理雕琢，以避免湮没在对故事背景的详尽描述中。而戏曲表现虚实相生、传神写意、以一当十的审美原则，也会在京昆合璧的舞台上得到全新呈现。

  戏剧的结尾，姬发登周武王位，开创数百年基业；殷郊亦踏上封神台，俯望人间苍生。其实，京剧《十二真人斗太子》与《封神·双生劫》，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双生，一个作为凝固的文化遗产供人临摹、研习、传承，一个在现实中不断演绎、创新、成长。将沉淀百年的流派精髓，重新置于可探讨待完成的开放空间，在历史烟尘中去发掘其蕴含的肌理与哲理，并以京昆同台探索民族审美的纵深。这些都标志着这种溯源不是简单地回归，而是通过培根铸魂，对戏曲现代转化的全新探索。

  本文为2024年度辽宁省社会科学规划基金项目（文艺评论专项）重点项目《新时代辽宁戏剧创作口述史料整理与研究》（L24AWY003）阶段性成果。

  （郑永为 作者系辽宁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，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，沈阳艺术创作研究所负责人、研究员）